友人向我遞過手上那本,已經被翻閱的有些皺折的筆記簿。
「趕快繼續寫下去吧,雖然好像會害妳上課不專心?」
坐在座位上的我雙手邊忙著收拾上節課的用具,邊用眼神示意對方直接將簿子放在桌上。
「沒關係啊,反正下一節是數學課!」把課本放好的我轉回身來,憨氣的朝她笑了笑。
先是露出有點不是滋味的表情,接著她豪邁的咧開嘴,揉了揉我的頭。
也許是因為有事先補習的關係,基本上只要聽懂概念跟邏輯,大部分的題型我都可以順利的解出來。所以這也導致我只有在每一次教新單元的時候會瞄幾眼課本,如果真的看了文字敘述都難以理解時才會稍微聽一下課,而懂了之後做個幾題確定沒問題就會開始做起其他雜事。
在班上我的數學課本是出了名的空白,就連都已經很少會做的幾個題目上面算式也都只有稀少的一兩行。而每次同學來和我借課本想對算式的時候,我也只能尷尬的乾笑遞出乾淨無比的書,然後對方通常都是先無言後罵囂張。
不過這種好處就是,哪一天有數學課,我就多了一堂課的時間可以安排,有的時候可能是複習下一節課的考試範圍、有的時候可能是偷寫下一堂課要交的作業、有的時候可能是準備下一堂課的──喔,好啦,偶爾會認真的先寫明天的作業並不是每天都喜歡最後一刻才趕作業。
而最近我則會把這些時間,留給突然冒出來的小說手感。
班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流行傳閱小說,有人寫,然後就會有人看。白日夢人人都會做,在這種還沒有被社會現實打敗的學生時代,大家都會尋找某種方式來抒發這些想像,雖然並不是非常文藝的青年,但是只在這間教室裝文藝大概沒什麼不可以,所以我也勉勉強強的找了個筆記簿,用著不太端正的字體開始佈置劇情。
她收回原本在我頭髮上胡鬧的手,蹲在我的桌子旁,眼神飄開遊移了一下才對我正色說道。
「欸,我跟妳說喔。」
「嗯?」邊應著聲,我已經順手的翻開筆記簿,看到了幾個被圈起來的錯字。
才剛開了話題,她又不自然的停頓了會,不過這次卻隱隱感覺到她的視線沒有轉開,大概是在思考要怎麼說等等要告訴我的事。
「我有個朋友,想要認識妳耶。」
比起剛剛的漫不經心,這次我驚愕的張大雙眼看著與我平視的那對單眼皮,下意識的以疑惑的語調啊了一聲。
她戳了戳桌上的本子,嘴角帶出了壞笑。
「是我的補習班朋友。我在看的時候被他發現,他就跟我要去看了。欸,應該可以吧?」
「這麼爛的東西妳怎麼給別人看了啊!妳出賣我喔!」
這種羞恥心我只有在這個班裡放下而已啊!沒聽過家醜不能外揚嗎嗎嗎!
對於我反應極大的惶恐,她伸出手捏了我的臉頰,沒好氣的回道。
「他說妳寫的很好,幹麻這樣沒自信?」
……這是羞恥心的問題。
黯淡下剛才過於驚恐的視線,鐘聲也很有默契的在此時打響開來。
她看著我邊勾起淺淺淡淡的笑容,而這個笑容如果要形容為很有氣質,也許她會更喜歡妳說帥氣。
「我已經給他妳的即時通帳號,他密妳的話記得跟他打聲招呼,他人很好別瞎擔心──噢對了,他是男的喔。」
「……啥!」
等我會意過來她真的把朋友出賣出去的時候,對方早已經回到座位,趴在課本上準備偷幾分鐘老師走過來的空隙時間小瞇幾會。
……所以剛剛的問句也是問安心的嗎!如果我說不怎麼辦啊!雖然都認識這麼久知道我說不的勇氣早就不知道幾年前就去報失蹤所以幾乎都會答應也不是這樣的啊!這是基本禮貌!基本!禮貌!朋友間的禮儀!
「……」
不過說歸說,自己的作品被稱讚了,老實說還是有點高興。
……多認識一個人,似乎也沒什麼關係?
邊給自己心理建設,我一邊按了幾下自動鉛筆的頭,然後再次在內心裡大聲的呼喊我愛數學課。
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
常常看著電腦螢幕發呆,邊晃著手中的滑鼠,盯著游標的眼神都發直了起來。
比平常更早開機,瀏覽網頁,然後等著一個人。
突然變的對右下角彈出的小方塊敏感,突然對裡面顯示的名字感到期待。
其實才第三天而已。
「他要我買給妳的。」才剛走進社團辦公室門口,原本在和學姊說話的友人便停了下來,對我指了指櫃子的方向。
聽到那句話先是疑惑,而等到我看見東西的時候這份情緒便轉成了驚訝。
那裡有著一個標示麥x勞馬克的紙袋,也許是因為我晚到了點,紙袋已經完全被凝結的水氣給擰得狼狽不堪。
就算不用打開來看我也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昨天聊到我喜歡吃些什麼,我說我喜歡吃冰,特別喜歡麥x勞的香草奶昔。
萬萬沒想到,卻也料想的到,那份我很有好感的紳士溫柔。
我邊喝著手上已經溶化大半的奶昔,邊聽著友人傳來八卦氣息濃厚的玩笑抱怨,不知何時,嘴邊卻早已不經意的帶起一抹無意識的笑意。
就算是一樣呈現新細明體的文字,但在使用的方式上面,依然可以感受的出螢幕背後的人所擁有的氣質。
溫柔、體貼,有想法而成熟。
而才短短幾天他就認識我了,並且是認識個性到深層的我。
天生過度緊張的個性,不知不覺我養成了回話前總是需要一段時間拿來思考如何回應比較好的習慣,發現後他總是提醒我不用想太多,只要直接說出想法他都能接受,時常擔心我會因此而感到有壓力。
他卻不知道,和他相處的每一個時刻,開心而幸福的感受從來都遠遠的大過那些。
我並不是一個很會聊天找話題、永遠有趣的女孩,但是他不可思議的地方,就是可以讓我不必擔心對話中會留下令我茫然的空白。從喜歡的東西開始,聊聊近況、新聞,有趣的笑話和故事,只要他一上線我就會毫不猶豫的點開對話窗,有時等待他先開口的第一句話,有時等不及則直接簡單的發出問候訊息。常常聊著聊著就到了半夜兩點,然後,小了三歲被當成孩子的我就會被趕上床。
「晚了兩個小時的灰姑娘,該睡了喔,乖。」
「知道了,你也別那麼晚睡啊,會傷身的。」
「好。」
不過通常說完之後我按下的卻不是登出鍵,而是狀態隱藏,一直等到他下線或是真的不行了才會乖乖的滾到床上。
無法見面、無法真正的參與他的一切,我只能邊聊天邊開始了解大大小小的他。他說他喜歡自然,所以我開始崇尚自然;他說他喜歡咖啡,所以第一次嘗試一直陌生的味道;他說他喜歡百合,所以鼻子突然記起了一個清新舒爽的香氣,種種一切開始有了新的改變、新的走向。
開始習慣了,習慣了有那麼一個人的影子,穿梭在生活裡的每個角落。
「我最近想做一個決定,不過每次思考到最後卻總是猶豫起來。」
最近熱門的新聞聊的差不多之後,對話窗裡傳過來的是這麼一段話,而我下意識的朝鍵盤打上詢問的字眼。
「為什麼猶豫?」
「因為對結果沒什麼把握。」送出後,很快的他又傳來了訊息。
稍微思考了一下,沒有直接的詢問具體的情況,只是問著:「如果等待,會不會讓可能性變高一點?」
「我想……應該是會。」
看著他傳來的話,我抬頭看了看窗外明亮熾熱的陽光,原本小說裡才有的浪漫情懷居然在這種時候突然壞笑的爬上了我的腦海。
「那麼就讓自己設一個期限吧,例如等到哪天天空開始飄雨,就好好的面對做出決定之類的。」
原本是抱著會被說傻瓜的心情按下送出,沒想到,他卻真的採納了這個建議。
「哈哈,好主意。那麼就約定好了,等到下一個雨天,我會把我的決定告訴妳的。」
「好。」
而兩個禮拜後,下雨了。
也就是在那一天,我多出了一個我人生中,第一次得到的身分。
我答應了一個從來沒見過的人給我的告白。
對於這種經由網路連結的愛情,我想我的信任是建立在我的友人身上,交往之後我們兩個之間的物品傳遞依然都是靠她,對於外貌長相我也只是從她口中描述而勉強在腦裡拼湊起來,我也從來不曾要過任何一張相片或是要求見面,或許對我而言,他已經是我心靈上很大的支柱,不管他的長相如何都不會對我有任何影響,只要每天可以和他聊天說話,就已經是最大的滿足了。
他的體貼從螢幕上轉而真正的被帶進了我的生活裡。一聽到我不喜歡喝水,隔沒幾天無辜的友人就替他帶來了新的水杯和一罐蜂蜜來,有的時候帶了午餐、帶了我喜歡的零食,每一天每一天都給予著一點點小小的溫柔,連情人節快到的時候還送了一隻泰迪熊到學校裡,讓我對在中間跑腿的可憐友人又是感激又是抱歉。
「情人節那天,妳有沒有事?」某天下課,我這麼問著那位辛苦的友人。
「怎麼了?」
「我想去買給他的禮物,想找妳陪我選……」
對於這種非常任性的發言,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很可惡了,平時麻煩人家就已經很不好意思,重點是她也有男朋友,居然還這樣厚臉皮的問這種問題,在情人節這天還要占人家的時間。
不過不問白不問,畢竟她是那種該拒絕時就會拒絕的人。
「喔,可以啊,沒問題。」
「哇喔!謝謝妳!謝謝謝謝謝謝謝謝!」
她不知道她的回答簡直拯救了一個無助的少女情懷。
「等等!」在她上車前,我將剛剛順手買下的巧克力滑入她手中的紙袋裡。
「……」她拉開袋子看見裡頭的物品後,帶著確認般的口吻,朝我看了過來,「妳都已經送他禮物了,還要送巧克力?」
「嗯……對啊,總覺得還是要送個巧克力嘛!」我傻笑著一手搔了搔頭,一手則遞出另外一盒相同包裝、但緞帶顏色不同的巧克力給她。
「……妳還要送這盒?」
「不是啦!」我拉起她空下的那隻手,將巧克力放在她的掌心上,「這是要給妳的。謝謝妳今天陪我,還幫我挑禮物,而且平常也總是麻煩妳替他照顧我,當然最重要的還有祝妳情人節快樂!」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巧克力,好一下子,才將它順勢也一起放到了袋子裡。
她帶著她那獨特而帥氣的淺淺笑容摸了摸我的頭。
「謝謝。」
我也以笑容回應。
不知道怎麼找到的,一篇放滿文章的部落格。
「為什麼騙我?」
「……」
「不要沉默!告訴我為什麼妳要這麼做──!」
裡頭,有著滿滿的愛、有著滿滿的思念、有著滿滿的悲傷,但是那時的我卻什麼也感受不到。
「我是因為信任妳,信任妳的啊──」
「妳想要知道原因?」
「是。」
其實當時的我非常想保持某種程度的冷靜,但我想,我還是無法辦到。
以為可以很理性的說話、很理性的面對,可是果然牽扯上感情,總是會無法自我而失控。
「因為我愛妳。因為愛妳,所以希望待在妳身邊照顧妳,希望可以以自己的雙手為妳多做任何事情,我想要在妳難過的時候當妳的支柱,安慰妳、保護妳。」
「我永遠不怕給予妳任何付出,我只害怕妳不接受。」
「如果我以女生的身分愛妳,妳絕對不會接受我,是不是?」
是因為衝擊而選擇遺忘,選擇麻痺掉情感,選擇模糊了記憶。
曾經說過不放手的我還是鬆開了原本堅信的力度。
關於這份愛,也許,從一開始就只存在於我的想像,陷於螢幕建立出來的錯覺之間。
我說過不在乎外表。
但我想,我是不是並不如自己想像中的那麼堅貞偉大?
因為我到現在都還不明白,我的感情,到底有沒有存在過──
之前那本寫在筆記簿裡的小說,最後的結局……是什麼呢?
「對不起,謝謝妳,我愛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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