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說,我的那位朋友很固執。

  只要有人想法和他不一樣,他就會極盡全力的表達自己的意見,希望別人可以和他一樣以相同方式去接受這件事情;而如果對方怎麼說也說不動,他則會覺得對方不可理喻。

  不過和他聊天,最常從他口中聽到的,竟然也是固執這兩個字。

  「他們一直說我很固執,可是他們難道不知道其實自己在這麼說的時候,也算是一種固執嗎?」

  是阿。所以極力不承認固執的你,現在其實也是在做同一件事情呢……

  我雙手各抓著兩邊的後背包背帶,邊走邊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段話才好。

  事實上正因為聽過他說了很多事情,所以和他說話時,我的顧慮不知不覺中變多了。時常有些我沒料想到、認為無傷大雅的小事情,在經由他口中轉述過後,我才知道原來他不喜歡別人以那樣的語氣或方法說話。所以在這之後我總是特別小心,把他抱怨過的事情做為借鏡,進而知道什麼話不能夠說、知道該怎麼在他面前拿捏語氣和措辭。可是這卻也導致我在面對這個朋友時,常常到了某種臨界點就會突然退縮,然後,產生一種不應該在朋友之間出現的恐懼。

  害怕下一秒,自己會說錯話,然後變成他口中責罵的人之一。





  「他真的很誇張耶──吼!不行啦!我覺得我快要被氣死了!他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發現他自己的固執啊!」

  聽著事件的前因後果,其實也只是聊聊一個演員的這種閒話家常,居然也都可以搞的如此烏煙瘴氣,完全不知道該不該說厲害。

  我拿著號碼牌等著自己的餐點,耳朵則聽著眾人對這件事情的各種評語,然後又會有一些人從這件事情突然聯想到了其他類似的事件,單純的抱怨開始變成了非常熱烈的討論大會。

  條列式的說出他那些不太值得炫燿的事蹟,所有人對「他很固執」這個結論又更加深信不疑了。

  「吶!妳要告訴他叫他改進啊!不然他以後怎麼出社會?」

  突然被拍了幾下,我眼神裡已經飄蕩的漫不經心似乎沒有被察覺,依然當作我在狀況內而建議著我的同學眨了眨眼。

  「妳就試試看嘛,我們這裡也只剩下妳可以跟他溝通了。」

  ……這種話實在是很有爭議啊,大家不都是講中文的嗎?

  不過在面對那麼多雙看向自己的眼睛時,某種神聖的使命感依然驅使我點下了頭。

  但是我自己也知道,朋友,不能溺愛,該說的總是要說。

  我開始思考應該怎麼為這件事情起頭才好。




  他是一個非常有想法的人,認真、主動、聰明,不過僅限於他所熱愛的事情。

  率性的說愛就愛、率性的說恨就恨,喜歡的就會瘋狂喜歡、討厭的就會討厭到底,他擁有著這樣強烈而極端的情感。

  事實上,認識他一段時間以後,就會發現他的話裡面其實不全然是固執,很多時候,是他的情感太強勢使他無法冷靜理性。

  「怎麼可以說那種話啊!這種人活在世上也未免太泯滅天良了吧!就算雖然她似乎有心也好像很認真的想要做好,剛剛甚至還有點覺得她很可憐啦,可是還是超賤的啊!」

  常常,他會毫不客氣的把一個人罵到一無是處,但最後又會告訴你他也不是完全討厭那個人。

  因為他其實還是知道,對方身上還是擁有著的某些他無法否認的好。

  從前的他總是容易被情感帶著跑,太過誠實而不假思索的心導致成了他的固執,往往當經過時間沉澱之後,他才會突然發現事情的另一面,然後感性又將會將他帶往另一個方向思考。

  永遠在推翻自己,永遠搖擺在極端之間。

  漸漸的,他不會在聽到動畫漫畫時出聲反駁那是無意義的消遣,反而試著傾聽甚至試著進入這樣的世界;漸漸的,他不會在時間的第一當下表現出自己的強勢與急躁,用著輕鬆的口吻表達自己的想法,接著搶在反駁之前先在腦袋裡默默的冷靜思考對方的立場。

  然後時間久了,相互了解的也多了,在彼此都會多少包容的情況下,原本就喜感十足且聰明靈活的他,在班上變的十分活躍,而固執這個詞也終於從他的身上撕下了標籤。

  「我真的好喜歡她,演戲也超棒的!」

  下課時間。剛好要一起走去買些東西的他開始向我討論起了某個他最近喜歡上的女演員。

  看著他興致昂然的表情,我笑了笑。

  「妳有沒有看她最新的那個電影?完全把人物的角色個性演超到位,而且妳知道她之前還演過跟這個完全相反個性的主角嗎?」

  「……」

  「超帥!帥到我都快認不得她了!她簡直就是演什麼像什麼!噢妳有沒有看到她憂鬱的那個眼神--」

  當這些關於人際方面的問題解決以後,他很少再跟我說過一些比較內心深層的話,而我們之間的話題……卻對我而言變成了一大阻礙。

  這時我才驚覺,原來自己居然這麼沒用。

  無法很好的回應他所喜愛的事物,他所說的話簡直都快要變成外星語言,之前那個被說唯一能跟他溝通的我到哪裡去了?現在他的每一個問題我幾乎都一問三不知,時常只能乾乾的發出幾個語助詞或者笑聲,然後在適合的時間裡點點頭附和。

  「……嗯?」

  「……咦?」

  「……是喔!」

  可是我知道,他是喜歡被回應的人,而我也知道,我不能不回應。

  不可以不回應--

  「是這樣喔……」

  「我沒有看過耶……」

  「……我不知道。」

  「……對不起……」

  看著他和擁有相同興趣的其他人聊的津津有味,我突然覺得,希望自己可以離他遠一點。

  不是因為覺得很有壓力或厭煩。

  而是因為,不想要看到他的熱情被我硬生生的輾息。

  畢竟那樣積極的眼神,是那麼的美麗。

  我不想破壞。




  「謝謝妳這幾年來的陪伴。事實上,我常常認為四周沒人愛我、關心我,可是我想我錯了,因為有像妳這樣的朋友一直在我身邊,我根本不孤單。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同樣的這樣支持妳、幫助妳。」

  我不懂。

  看著來自於他的訊息,這樣的內容,其實我是應該開心的,我也的確是開心的。

  可是我不能理解這些感謝,這些對我而言,毫無實感的感謝。

  我真的好好的陪伴了你嗎?我真的有支持到你、幫助到你嗎?

  我並沒有好好的回應你啊--

  「我覺得一個人遇到困境的時候,才會發現誰是真的愛著自己的。」

  那天,他心愛的歌手因為一次在重要典禮上的演出失誤,引發了許多輿論和攻擊,看著那些文章感到難過的他說到最後得出了這個結論。

  「不會因為做的好還是做的不好而改變那份喜愛,真正喜歡她的人,不會因為這樣而放棄她。」

  「……」

  「喜歡,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麼所以才喜歡,而就只是喜歡她這個人。」




  「所以,我也從來都不是感謝妳的『聆聽』或是『回應』,而是感謝『妳』的聆聽和回應啊。」

  「重要的不是妳的『聆聽』或是『回應』,而因為是『妳』的聆聽和回應才重要啊。」


  「要相信自己啦!」





  人到底,能不能夠毫無條件的就被一個人喜愛著?

  而且就算改變了也能夠依然被接受和在乎--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做得到呢?

  一直以來,我都在自己的行為和別人的回應上尋找著自己的價值,因為害怕不做什麼就會失去一切而產生的恐懼吞噬了我,彷彿失去了聆聽跟回應兩種功能,我這個人就會馬上被汰換回收。

  「哎唷,不要那樣想啦!我又不是利益主義者,才不會做那種事情勒!」

  「相信自己是被愛著的啊!妳不先相信自己,妳就不可能會相信我了,這樣妳對的起我嗎?是不是?」

  對,原來我都是一直、一直用這樣膚淺的觀念去衡量我們之間的友情關係。

  可是這是我第一次,深深的感受到「自己」是重要的,感受到了那個我從沒意識到的價值。



  「妳覺得我現在還很固執嗎?」

  突然他問著我,而我也回看著認真等待回答的他。

  現在的我深深覺得,受到最大支持的人,應該是我才對--

  「嗯……固執。可是是能夠給予人力量的那種固執。」

  說完,我們相視而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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悸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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