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研究室

　　「咦？她喔，她很乖啊，又認真又負責，功課也很好，就是很可靠的那種人啦。」

　　一個人在別人眼中總有一些固定的形象，而這些形象有可能是好的、壞的，也有可能是帶有偏見的、帶有私心的；不過客觀而言，人還是有某些大眾都認同的特質。

　　很多人以雙胞胎做為創作主題時，時常會將他們寫成一種矛盾的存在，而他們的矛盾則往往是來自於「相似性」；無法跳脫成為獨特的個體，永遠都會被相提並論，永遠都在本體與影子之間的角色徘徊著。

　　而我跟她，很像。

　　剛來到這個學校時，我就從同學口裡聽見班上有這麼一個乖巧、聰明，並且好相處的女孩。而不久後也印證了這一點，她會不厭其煩的關心每一個同學、無私而主動的幫助他人、永遠第一個跳出來為班上做事。所有老師都喜歡她，因為她乖巧、懂事，而且非常有分寸。

　　而我說我們很像，不是指外表，而是某些「形象」。不過其實我不應該這麼說，因為那完全高估了我。

　　比相似還要更可悲的，是看似相似卻永遠超越不過的痛苦。

　　永遠不會成為主體，永遠都是追隨著對方的，影子。

　　在她身上我看見了自己的不足與卑微，論認真、論聰明、論乖巧，沒有一樣我能夠比的上，曾經自己做過的角色開始被取代，一股自悲感濃濃的壓制著使我喘不過氣，不管怎麼樣努力往前進，最後卻發現她依然帶著笑容，回頭，向我伸出手。

　　「我覺得我們真的很像，像是個性和想法啦，就連拿手的科目也都一樣耶！說不定我們能成為好朋友？」

　　如果她驕傲一點，我還會覺得比較開心。

　　但是沒有。

　　那一天，心情緊繃許久的她，在我眼前哭了。

　　「我並不是要故意這樣要求大家啊……我怎麼可能不會任性，我自己也不想做的，可是那是我的責任啊……！」

　　常常，她會因為責任和同學的期待背道而馳而感到困擾，夾在這兩者之間的她每次都想要兼顧兩者，所以總是默默的在中間緩衝掉雙方的反彈，而導致自己的壓力越來越大。

　　我遞出衛生紙讓她擦掉眼淚，她摀著已經開始紅腫的雙眼，肩膀有一下沒一下的抽動著。

　　「大家會這樣做出不成熟的舉動，都是因為不了解，我相信大家看見妳那麼有壓力都會明白體諒妳的，別難過。」

　　我邊試著找到好的方法安慰對方，邊拍了拍她的頭。希望讓她明白她自己的出發點是沒有錯的，只是也許可以用更好的方式去解決，而不是一味的選擇壓抑。

　　「我們會幫妳的！」

　　「絕對是那些人太幼稚了！不要難過啦──」

　　「以後有什麼事情要說，不要都憋在心裡啊！」

　　聽見大家對她的鼓勵，她抹掉臉上的淚痕，點了點頭，勉強露出笑容。

　　「謝謝……」

　　所有人，都會幫助她，因為她是最辛苦的人。

　　了解這一點後，我不敢有任何抱怨了。

　　因為她一定比我更累、更委屈，我的這些負面情緒根本不算什麼，而如果有任何抱怨都是不值得同情和安慰的，因為只是像小孩子一樣任性撒嬌罷了。

　　種種一切都告訴我，我沒有像她那樣的那種資格。

　　所以曾經，我會刻意的傷害自己，以為這樣就可以讓自己，可以哭。

　　得到可以哭的資格。

　　但是最後似乎只是證明我自己的愚蠢。

　　我並不是喜歡凡事拿她和自己比較，我更難過的，是發現原來自己沒有自己想像中的好。

　　因為有了她，我開始發現自己黑暗的一面，發現原來我曾經以為的自己都是假象。我絕對可以讓自己更認真、更負責，然而我做不到的原因，根本就是自己無法做到專注、無法擺脫內心裡糾結而反抗的自我意識。我的確想要做好每一件事情，可是我的信念，卻沒有她那樣純粹。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開始學會不那麼強求事情，開始了解而釋懷失敗，不會強迫自己要出頭去做、去負那些責任，因為我知道有她在。

　　有她，根本不需要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個性有些相似，我們甚至吸引的朋友，也幾乎一樣。

　　然後可悲的我就會看著她的身影，開始害怕──

　　有這樣什麼都比我優秀的人，我、一定、會被取代的吧？

　　有她，根本不需要我。

　　有她根本不需要我……

　　不做任何努力也沒關係了。

　　自己已經沒有必要乖巧、懂事、聽話，既然其實我打從心底就不想這麼做，而我繼續這樣下去也沒有任何用處，那麼就放開它吧。

　　對，放開它，然後變的跟她不一樣。就只是去做我喜歡的事情，我不要什麼都完美了。

　　因為我一直認為自己是一個影子，卻忘記自己也有自己應該有的，可以發展自傲的部分。

　　我是一個主體，不是追隨著他人的影子。

　　一直以來都不是。

　　「其實以前我一直覺得，我們很像是競爭對手。」

　　她手裡搖著剛買來的飲料，喝了一口。

　　「……為什麼？」我愣了好一下才回道，邊把玩著手上的空瓶邊回問著她。

　　但也許是我的動作讓她注意到我手上的瓶子，赫然發現剛剛還滿著的液體現在居然已經不翼而飛的她又皺起眉頭來。

　　「妳怎麼又喝完了！才剛買而已耶！冰的又喝那麼快，很傷身耶！」

　　「……啊，我忘了。」

　　喝東西喝太快這件事情早就被她提醒過好多遍，但我總是改不過來這個壞習慣，以前還曾因為講不聽她就直接幫我保管飲料，讓我偶爾喝一口才不會又把飲料秒殺。

　　而另一方面，我這個人卻偏偏不會秒殺水這種無味、卻又健康而非要攝取的東西，甚至是到完全不想碰的地步，這讓她更為頭疼。

　　「下次真的要幫妳保管飲料。」對我的回答沒輒，她只好再下出這種結論。

　　「呵呵……下次我會注意的啦。」

　　「……」

　　「……」

　　「我們剛剛說到什麼？」

　　「呃……好像說到覺得我們是競爭對手的話題？」

　　恍然大悟。她再度整理好思緒，把剛剛的話題銜接回來。

　　「因為我們很像啊，不管是學業上還是處理事情上，做法都很像。所以有的時候我挺害怕的。」

　　「……」

　　「呵呵……」

　　我笑了笑，把原本注視著她的眼神放到遠處。

　　「不用怕啊，妳很優秀的，大家都喜歡妳。」

　　不用怕。

　　真的不用怕。

　　我也不要怕了。

　　「你說她嗎？她是一個挺被動的人吧，不過只要一開始做事就會異常執著完美，而且別看她好像很膽小，其實她很悶騷啦！」

　　我曾經覺得自己被剝奪了很多東西，擁有的優勢都不再是優勢，就像突然淪落成一個垃圾一般，毫無用處的可以讓人隨便丟棄也不會心疼。

　　可是到了後來我才發現，如果沒有捨棄掉這些東西，我根本找不到也走不到現在。

　　也許現在我所成為的人，並不是以前我所希望的那種人，而我也在過程中感到痛苦；但是忍耐過去後，現在的我卻找到了一個最適合自己的生存方式。

　　最自在而最符合自己的方式。

　　我意識到了，原來自己在她身上學習的失敗，有多麼重要。

　　「放掉那些堅持吧，去做妳想做的事情，而不是要求什麼都要做到完美。」

　　「但是，我很害怕面對自己的失敗……」

　　失敗也需要學習，失敗了就會懂得捨得。

　　有過失敗，就會懂得在該放手時放手，去好好擁抱真正自己想擁抱的東西。

　　「跌倒了一次，就會覺得再跌倒也沒有關係，妳要學會任性。」

　　我看著她的側臉，任由冷風毫不留情的打在我們兩人身上，而她並沒有回話。

　　我知道她懂，只是她做不到。

　　「其實我一直都想跟妳說謝謝……可是我絕對不是抱持著任何興災樂禍的意思。」

　　「……謝謝？關於什麼？」

　　「因為有妳，所以我嚐過失敗，然後在很多次失敗之後我學會看開，變得在做任何取捨時都不會有任何猶豫，我會選擇我喜歡而且想要的方向，然後堅信而不後悔的走下去。」

　　「妳只是不相信自己選擇的東西，不是嗎？」

　　「……」

　　「希望妳，總有一天也可以勇敢的做出選擇。」

　　其實也許在內心的某處，我一直把她視為敵人，即使在別人面前我們是很要好的朋友。

　　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厭惡，因為她對我是真誠的。

　　只是因為她跟我太過相似，她的好永遠比我更好。

　　可是現在我知道了。

　　「現在，妳還會覺得我們很像嗎？」

　　不，我們，一點都不像。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