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知道他長什麼樣子。

  我的步伐放得很輕柔,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只因為這條走廊的燈光亮度一直都調得很暗,甚至整排的璧燈,只開了兩三盞用來照亮某塊特別的地帶;因此我只能依賴著手上的燭臺,用非常克難的光線範圍勉強地在這個空間裡前進。

  我踏著規律嚴謹的腳步,然後景象終於不再稀薄黯淡,而有了更明顯的色彩。

  在那光線最集中之處,有著一扇有些矮小的門,高度只約略比我的身高多了三根指頭,但寬度卻很舒適。

  上頭純粹的赭紅色壓抑著我的視線氛圍,濃濃籠罩著這段神秘的黑色空間;光是看著就彷彿能夠在空氣中嗅到香醇的紅酒氣味,甚至無來由地,直接霸道微醺了我的意識。

  每每來到這個此處,我總會稍微失神在這片風景的某度撥弦之中。我並不曉得確切的原因是什麼,畢竟並不是所有感覺都能夠具體地做出形容與分析——不過,我倒是很清楚自己好奇著什麼。

  我想知道他長什麼樣子。

  握把就在我屈肘可觸的地方。

  「守衛兵要回城了,請他們好好休息兩天,然後馬上啟程到南方處理即將到來的天患。」

  似乎早已習慣了這樣規律的時間流逝,我並沒有開口,裡面的人就已經事先知道了我的到來,逕自下了指示。

  傳來的是一名男子的聲音,彷彿玉石相撞時的那般清脆、毫無雜質。

  「好的。」我應道。

  「最近會有一些人事調動,幫我提醒總司令,士兵第一、五、十三小隊將會調往前線,其餘的指示不變。」

  「……您還有什麼需要通知的嗎?」在一小段沉默之後,我對著門輕聲問道。這裡安靜到能讓我清楚聽見自己正在鼓動的心跳。

  「我希望辛絲琪、碧、歐克,他們三個人能夠去休息,他們已經到極限了。另外今天這幢宅邸會再增加五個人手,其中三個就讓他們暫時接替辛絲琪等人的工作,並將來找我的時間從二十分鐘調至十五分鐘。」

  「……」

  接到回答的我略為訝異地頓了頓,然後才簡易地應了一聲。

  又要再增加人手?而且連時間……也要縮短?

  「另外,今天有接到對方的消息嗎?」他例行性地問道。

  「……還沒有。」

  「嗯。那你可以離開了。」裡面的人俐落地結束了話題。他的聲音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地一絲不苟,就連一點點的猶豫徬徨,都彷彿被吸收得一乾二淨。

  我好像忘記自己剛才正質疑著什麼,就連想要勸說的話語,都在一瞬間消融於無形。

  我的腦袋有些麻木,然後只能本能地說出了這樣的一個字。

  「是。」

  即使我還是沒辦法看見對方,對方也看不見我,但我還是點了點頭致意,然後才離開。





  少爺已經很久沒有踏出房門。

  從我來到這裡工作,就從來都沒有看見過他,只有聽過他的聲音,他那略帶冰冷的聲音。

  這個城鎮可以說是少爺創造出來的,他是這所有一切運轉的核心;城鎮的一草一木、一兵一卒,大大小小的事物都是由他的心神與意念所控制。

  而世界也就是由像他這樣的核心們所組織起來。他們各自擁有自己的領域範圍,能進行交流、爭奪,與任何可能的接觸。

  也就是說,除了核心的本身之外,所有的生命都是因為核心的意識需要才存在的;因此少爺能夠掌握所有這個城鎮的大小訊息,並且預知到一些即將到來的天災人禍。

  於是在這座宅邸工作的人們,便會固定在某段時間過後,輪流到他房門前去聽取指示,然後將訊息傳達出去。我們就是像這樣依靠著少爺的話語,去維持著這個城鎮的和諧運作,與我們自身的存在平衡。

  不過在這個看似他無所不知的世界裡,卻只有一個人,他沒辦法知道對方的行蹤。

  而他似乎很在意那個人。

  框啷!

  地板上的盤子碎片很成功地引來了所有人對我的注意力,而我也看見臉色難看的總管已經走到了我的身側。

  他的身高完全壓制了我那卑微的愧疚感。

  「抱歉。」我開口,知道自己好像也只能這麼說。

  「你到底明不明白你的立場?」總管的眼神不再像以前一樣銳利,取而代之的是已經絕望到非常無感的表情,「原本身為士兵負責打仗的你,自從執行任務失誤、僥倖從戰場上撿回一條命後,才勉為其難讓你轉做商人;接著賠光錢後變為農夫,到現在已經讓你在宅邸做最簡單的打雜工作,你都還是可以搞砸。我是不是應該向少爺提提你的事情,讓你消失?」

  「……」我低下頭,剛好對上了地上那一片碎成狼籍的玉盤。

  「就連新來的五個僕人都做得比你好——唉,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你這種人存在於這個城鎮裡。」

  總管語重心長。彷彿不想再多說什麼,他轉身甩開了自己頭後那一條細細的黑馬尾,然後繼續監督著其他人的工作狀態。

  我不會覺得剛剛他的話是想要詆毀我,因為在這個世界裡,那樣的話不是這種意思。畢竟在這樣嚴謹而井然有序的城鎮裡,我大概真的是很奇特的存在。

  我蹲下身,開始慢慢收拾著自己闖下的禍。乳白色的玉石已經被洗得透白明亮,甚至在掉落在地後,也都完全沒有沾染到任何塵埃污垢。這裡就連地板也都清理得完全一塵不染,就彷彿少爺那樣精準的處事態度一般,完全沒有任何一點的汙漬能夠染上這片土地與城鎮,甚至只是一塊小小的廚房地板,也都不會被馬忽地忽略掉。

  我收拾到有些思緒飄邈,一直到手上傳來刺痛感。

  碎片漂亮地勾了一個小圓弧在我的手掌心上。看著手上漸漸冒出的血珠,我又哀怨地將視線轉向散落在地板的那些兇手。

  然而此時,碎片卻好像映出了我身後的什麼影像。

  黑影晃動、放大,然後突然頓了一下。

  「……」

  「請問,你沒事吧?」

  我忽地轉頭。看見一個長相甜美的小女僕正彎下腰,朝我露出關心的神情。

  「啊,嗯。沒事,沒什麼。」我笑笑,刻意把流血的手給藏在衣服後頭。

  「這樣啊……」她的樣子就像是真心地為此感到鬆了口氣。看著她簡直讓我一瞬間忽略了手上的疼痛,也只有如此單純的女孩,才能夠自然而然地散發出這樣治癒般的氣質。

  接著她又露出了嘴角旁的小酒窩,指了指我的胸口。

  「你的、結、了喔。」

  「……」

  我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女孩;然而後者在看到了我臉上的疑惑後,又耐心地再次指了指我的胸口說道:「我是說,領結歪了。」

  我順著她所指的地方低頭看去,才瞥見自己那早就歪掉的紅色領結。我隨便扶正並道了謝,然後看著小女僕一邊竊笑一邊走回自己的位置,繼續洗著滿山滿谷的杯盤。

  我不是不知道她在說什麼,而是我根本沒聽到她在說什麼。

  就如同前面那突然頓掉的影像,原本朝我接近的小女僕腳步突然在奇怪的地方停住,然後才繼續往前走;而剛剛她的聲音又在那一瞬間像跳針似的消失了。

  我抹了抹自己手上溢出的血。然後又突然想起自己似乎沒看過剛剛那個女僕,看來應該是新進來的五個僕人之一。

  ……到底還要增加多少人呢?

  我嘆了口長氣。




  因為聽取指示的時間被改成了十五分鐘,很快的,我又站在那扇門外。

  「東北邊山區的農田最近一次收割後就不要再播種,那附近山上的天氣越來越不穩定,作物的收成會越來越不理想,因此我將會重新與山下的農地再做一次土地規劃。」

  我耐心地聽著門傳出來的聲音。事實上,我常常會以為是這個門在跟我說話,因為他的語氣就跟這個門一樣,堅定果斷、且固實得密不透風。我保證這個門如果會說話,肯定就會是這樣鏗鏘有力的聲音。

  但若門真的可以說話,我覺得自己還是不太想只跟門說話而已。

  我明白少爺並不是一個不能夠出房門的人,即使他是這個城鎮的核心。

  他只是選擇了不出門。

  「……」

  眼前那大量的赭紅色還是壓抑著我的視線,讓我無所適從地只能呆站在原地。

  接著,某個聲音撥起了一道清靈的音。

  「少爺。」我不知道對方正講到哪裡,但我突然這麼呼喚著裡面的人。

  那瞬間,我只聽到自己心跳鼓動得非常厲害,然而卻沒有再聽見少爺的聲音。

  「啊!抱歉,我……呃,能不能請你再重述一次剛才的話呢?」

  回過神的我連忙道歉,然後開始覺得自己有點無藥可救。

  他是最重要的人,同時,我正在聽的是他所決定的事情。

  是關乎這個城鎮生死的重要事情,是他的意識,所想要執行的重要事情。

  所以我靜靜地把剛剛無意識放在握把上的手,給抽了回來。




  等到我發現事情不妙的時候,已經是變得非常不妙的時候了。

  所有人彷彿被停止了時間,定格在一個生活中最自然的過程上,所有的神態與細節,此時都清楚得讓我感到毛骨悚然。

  我看到宅邸外的人們也都完全不動,所以也許我可以大膽地認為,這個城鎮都已經不動了。

  週遭安靜得可怕,我只聽見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我知道這代表什麼。

  下意識地,我往那條幽暗的走廊步去。也許是因為已經習慣了這條路線,事實上,這裡也只需要直線地往前走就行了,所以我在沒有任何燭臺的幫忙下,依然順利地走到了門前。

  這次裡面的人沒有很剛好的在我停下的同時,開始報告關於城鎮的任何事。我直接握住握把就推開了門,自然地彷彿是養成了很久的習慣一樣,一點突兀的徬徨都沒有出現。

  我想知道他長什麼樣子。

  而我幾乎在門一被推開的剎那,就看見了他。

  那是一個約略二十五歲的斯文男人。他的紅髮只到耳下,整齊地被梳理得英挺煥發,並輕輕貼覆著那張雪白明淨的臉,而此時濃密的睫毛已掩蓋了他緊閉的雙眼。

  穿著黑色筆挺西裝的那名少爺,正坐在一個大椅子上,睡著。

  而此時我也確定了一件事。果然,是我很熟悉很熟悉的,那個臉龐。

  這個宅子裡的五百名侍僕,就是為了照顧這一個從不出房的少爺而存在的——然而我剛來到這裡的時候,這裡才僅有八十個人而已。

  這讓我想到我還在軍隊的那個時候,也根本還不需要分第幾個小隊。

  還有農田根本沒開闢到山上去。

  這個城鎮,有越來越多的生命了,而這代表核心的這「一個」意識,要接收、控制的東西有多少。

  「你在急什麼呢?」我走到他的面前,看著他那應該要很疲憊的神情。

  但其實他帶著微笑。

  我的話似乎觸動到了他,他略顯唐突與不安地睜開雙目,溫潤的琥珀色瞳孔映著我的臉。

  然後他露出愕然的表情。彷彿還無法接受我的存在,也或許是他一點都不習慣看見自己房裡之外的任何事物。但他的樣子完全顯露出他的無法置信。

  「我不知道少爺到底為什麼如此執著,但是偶爾休息一下,是沒有關係的。這個世界並不會因為你那一點點的喘息時間而停止運轉,至少所有人,不會因此而失去什麼。」我微笑,「他們不會在意。」

  「不。」他很快地恢復了原有的理性。他黯淡下雙眼,但卻沒有移開目光;語氣依然凜然而不苟言笑,「我創造出來的人,並不會知道自己的時間因為我停止思考,而有了空白。但那個人卻不一樣,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的時間與意識是屬於他自己的;因此這個世界如果一直斷斷續續的、甚至不動了,他會感受到。無法跟別人同步存在的他會寂寞。」

  「所以你才完全不出房門,完全不休息?」我有些訝異他的想法。

  「嗯。就算累一點也沒關係,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想做什麼。」

  看著他那堅持不已的表情,我覺得自己好像被深深地打敗了。

  「你難道沒想過,也許對方根本不需要整個世界陪伴他?」

  「最近蔬果的交易出了一點問題,請加派使節關心鄰鎮的貨物狀況;另外戰爭的消耗越來越龐大,我希望能將民生的物資穩定下來,其餘部分則盡可能地援助士兵。」他面無表情地對我說著。彷彿剛剛的一切都只是幻影一般,恍若虛無;而他更是直接忽略了我的問句。

  但此時的我看著的不再只是一扇門。

  「就這樣。你可以離開了。」

  毫無理由能夠說服我繼續選擇留下來,他的堅定又讓我無法反駁地走出了那扇門,關上。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刻意想要忽略,我在他停止思考時還能夠走動的事情;但從他一張開眼、看見我時所露出的那張表情來看,其實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你並不讓我有任何藉口拒絕你繼續努力的動機,對吧?

  我在想,寂寞的到底是見不到我的你,還是不被你了解的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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