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威，研究得怎麼樣了？」
正把手伸進光臺裡的男人緩慢地眨了下纖長的眼睫，短短的瞬間，他的手裡便多了一個深褐色的球體，而他便將它放入自己的口中。
「不是很順利，但有一些意外的收穫。」尼威咬了咬剛放入嘴中的東西，吞了下去，眼神裡顯露出一些疲態。
札克羅微微一笑。他其實從上頭那裏聽到了一些風聲，對方負責的是價值觀同步化的研究，據說最近才發生檔案掉出實驗區域的意外，也就是實體化了，這對他們這些研究人員來說雖然不是很棘手的問題，刪除或移除都可以解決，但每個檔案所包含的研究數據都是非常龐大的，因此要說這個失誤會讓整個研究完成的時間往後推遲十年，完全不誇張。
「意外的收穫是什麼呢？」札克羅順手將四周的光板移到身邊的光格中，讓自己能坐下來。
「一個得知自己的認知受人操縱的存在。或許你可以複製一份到你的研究裡試試。」尼威並沒有向札克羅一樣找地方坐下，反而開始往左右伸展肢體。對他而言，為了研究要坐著的時間可長著呢。
「什麼！你保留下來了？那個檔案你有放在身上嗎？」札克羅一聽，才剛坐下的他馬上就從光板上站了起來，興奮兩個字完全寫在臉上。
尼威看著札克羅那副積極的模樣搖了搖頭，從手掌上一抽就從皮膚裡抽出了一片透明的薄膜，這個研究狂果然不會放過這種機會。
而對方一接過，馬上就將那個薄膜貼上了自己的眉心。
「唔……他幾歲了？」
「二十五歲。」
札克羅失笑，「難怪，九千多天的日子。這樣就算用程式讀取也很有難度啊，這個年紀的思想線都是『重合結』，我這樣粗略地看，也看不出來得知實情之後他思想線的變化。」
「你最大的檔案不是都已經有四萬多天的紀錄？這又怎麼難得倒你？」尼威繼續扭轉腰部運動著，「我可以給你相關資料。」
「不是這樣的。」札克羅搖搖頭。和尼威完全沒有頭髮的模樣相反，他有著及地的銀白色長髮，然而那些頭髮卻也不是飄逸的細絲，反而硬直得沉重無比，「我們的研究終究是不同的，記錄方式當然有差異，只看你的記錄，很難看出來每個結形成的原因。」
尼威停下了原本正在伸展的身子，往札克羅的方向看去。
而後者也十分明白他此時的意思。
札克羅的研究，是思想線的研究。只要有思考，思想線便會移動，進而產生各種各樣的結。隨著時間的流逝，這條線會越來越長，結也會越來越複雜，一個結之上可能是由複數以上的結所疊成，此時他們便稱這樣的結為「重合結」。但即使是這樣複雜的結，只要了解形成的原因與順序，其實是有辦法可以反向解開那些結的。因此目前札克羅的研究，便是要理解這些結的構成。
「現在要了解思想線，還是一定要知道人生經歷的所有細節嗎？」
「嗯。」札克羅看著尼威那明顯有些失望的表情，邊緩緩坐回椅子上。他也從光臺上拿出了一個光球嚥了下去，只是這次是個淡藍色的光球，「所以你的部分，我還是只能解開那一個結，而且那一個結還只是個簡單的活結。」
「……」
「尼威，你必須想起更多的事，我才能幫助你分析這些結形成的原因。」札克羅輕皺起眉，「只是……我目前只能告訴你，萬一你想解開的那個結是一個死結，就算用我的程式讀取成功，要完全解開它也是不可能的，希望你不要對我抱有太多期待。」
在這麼長的研究時間當中，札克羅和其他研究的人員們都漸漸發現到一件事。這個世界上依然有一些在某種程度之上便無法解開的結，在研究裡面，他們稱作「死結」。
和那些只要理解形成原因就能解開的結不同，死結，意味著即使理解形成原因，也都無法利用反向解法解開。至少以他們現在的技術而言來說沒有辦法，具體應該要如何解，那甚至是需要另外開設研究項目的程度。
札克羅明白尼威為什麼投入價值觀同步化的研究，用他的資料作為實驗數據的札克羅，非常清楚尼威的思想線有太多可能是死結的存在，這些結除了本人難以打開，其他人也無法理解，也因此他選擇最輕鬆的方式──讓所有人都變得跟他一樣。
每個人的思考線裡都有一些死結，尤其是年齡越大的人越會有。尼威絕對不是最特別的一個。
「札克羅，我要你幫我，其實不是為了解開我的結。」
尼威朝著面露疑惑的札克羅淡淡一笑。
「即使我和那個人都無法解開心中的結，無法成為真正心靈相通的存在，我也只是想知道原因。」尼威挑了挑眉，「知道原因之後我可能會比較釋懷一點，只是這樣。」
札克羅沉默了一會，之後才理解地點了點頭。只是他並沒有告訴尼威，牽扯到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光是理解尼威思想線裡的結是不夠的，不理解對方的部分而隨意解開，搞不好卻是親手往結的身上再加上一層結。
只是那個人是否也跟尼威擁有一樣的覺悟，想要了解自己思想線上的結，對札克羅來說是一個很大的問題。不過對於還不能單純從結上面理解形成原因的他，這個問題還可以晚一點再來困擾。
「希望你能比我早研究出成果啊。」尼威勾起嘴角，「不然我就直接向她植入我的晶片了。」
「你還說？因為這個意外的收穫你搞不好都會晚個十年才能完成了，誰贏不是明擺著嗎？」
「那還真是說不一定呢。」
「你喔──」
兩人看著彼此，不禁相視一笑。
人類研究室《思想線》-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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